第一章
当你转身牵我的手 by 花火工作室
2018-5-28 19:32
(一)
那是江南水乡里极寻常的一间书屋。
其实镇子上也有洋人开办的教会学堂,免费教孩子念书识字,可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觉得叫个洋鬼子来当先生成什么体统?到底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于是大家凑了钱,请了先生,又在宗祠里拨出一间屋子,专让村里孩子在此发蒙,虽然如今的世道变了,四书五经不时兴了,但这一国的学问根底,总是不能丢的。
先生很年轻,白净斯文,常穿着青布的长衫,那长衫洗的都略略有些褪色——这样的人,看着就是朴素文雅。
每天,读完了预先规划好的课业,先生为了笼络下头那班顽童,少不得要说些有趣的掌故来引他们的好奇心。这天先生说的是对联,什么独角兽对比目鱼,两碟豆与一瓯油怎样就变成了花间两蝶斗与江上一鸥游。说着说着先生说起少年时他的老师给的一个绝对,至今没能对出下联来。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就在下面的顽童还在懵懵懂懂思索这对子绝在何处,只听屋子外面有人轻声一笑,随即朗声——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那声音已是年轻娇柔的,再抬眼看去,可以看见雕着梅枝喜鹊的窗格外,少女杏黄色的春衫正薄,而少女脸上的笑意,像极了绣像画册中掌管春日百花的东君,明艳而灵秀。
“纪先生请跟我来。”来引路的林姨身上衣服清洁,发髻也梳的一丝不苟,普通话颇纯正,只听的出一点隐约的宁波口音——这在下人里头很难得,可见她有些身份。
纪南书向她点头示意,随即跟上她的脚步,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公馆后面走去。
杜若花园(一)(2)
杜若花园本来是一个满清买办的外宅,那买办七十多岁时纳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妾叫作杜若,买办为了讨她欢心,特地从不列颠请了设计师回来起了这座花园。
然而买办死后,当家的大夫人将杜若赶了出去,再后来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杜若花园几经转手,最后到了赵家人的手里。
“纪先生,那就是我家四小姐。”林姨停了步,指给纪南书看紫藤花架下面的那座秋千,有个穿着洋装的少女正坐着看书,秋千微摆,长长的裙裾拂过地上的落花。
虽然只是远远的看到一个侧面,纪南书依旧觉得心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等会儿她看见自己的时候,可会露出惊喜的样子来?
沈园一别,转眼已经一年了。
这时他看到有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从屋子里出来,跑到少女身边缠着说话。少女放下书,笑着应付他。
“纪先生这边请。”林姨做手势领着他过去,少女一心和小男孩嬉闹,没留意他二人的靠近。
一直到走到跟前了,林姨才停下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四小姐,纪先生来了。”
少女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纪南书的目光相对。
没有惊喜没有讶异,那如一泓深潭的目光里除了淡漠什么也没有。
他不由得失望,但想到现在有外人在场,或许她是觉得不妥才这样的不假辞色。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随后拉过小男孩,“小七,这是爷爷给你找的先生,还不快上去见过先生?”
小男孩很乖巧,立刻便跑上来牵了纪南书的手,“见过先生,我叫赵岚。”
他半蹲下身向新学生笑了笑,“你好,我叫纪南书。”虽然是对着赵岚说的,但他的话——却是为了说给一旁的人听。
杜若花园(二)(1)
在来上海之前纪南书已经托人打听过赵家,但凡说起,都说那是上海滩排的上号的头面人物,像这样的人家规矩自然也是大的,因此当次日早晨赵岚跑来他的房间,扯着他说要带他去见爷爷时,纪南书并没感到意外和惊慌。
书房在公馆的另一头,纪南书任由赵岚拉着他,快步走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走廊边有一个房间的门开着,远远的他们就听见有音乐和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路过门口时纪南书忍不住向内张望了一下,只见一架钢琴前并坐着两个人正在四手联弹,两人有说有笑兴致很高。
那年轻男子纪南书并不认得,但他身侧的少女他却很熟悉,赵岚的四姐,他来此地的缘由——这一年来,似乎夜夜入梦来见的伊人。
小雅……
他想喊出少女的名字,却觉得嗓子发干。
“先生,走啦走啦。”赵岚见他发愣,不依不饶的拖着他便走。
离书房还有很长一段路,纪南书被个小小的孩子拽着,走的浑浑噩噩,心事重重。
“先生,四姐很好看是不是?”小孩子人小鬼大,忽然这么问,吓了他一跳。
他尴尬的笑了笑。
“先生你别不认帐咯,看到四姐,你眼睛都直了。”赵岚吐吐舌头,又向他扮鬼脸,冷不防一旁有个苍老的声音,“七少爷,纪先生。”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老人又瘦又小,颧骨高高的再配上浑浊深凹的眼,活像行尸走肉。
赵岚不自觉的就躲到纪南书身后,“孟管家。”
“老爷子等你们多时了。”老人面无表情的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赵老爷子赵均阳去年刚庆了七十大寿,据说当年一根扁担挑着家当来闯荡,白手起家攒下赵家这样一份产业,也算上海滩一个传奇人物。
杜若花园(二)(2)
书房里,赵老爷子坐在书案边,手里拿着一册线装的书。他看见纪南书的时候有瞬间的怔忡,随即哈哈一笑,“听老孟说纪先生学问不错,没想到这样年轻,果然英雄出少年。”
“岂敢,在下的学问究竟如何,还请老爷子亲自下一个论断。”纪南书不是个书呆子,知道赵均阳不会只是想看看他,既然做了他孙儿的先生,自然有要受考较的觉悟。
而且,他亦很希望能够得到这赵家之长的肯定……老爷子点点头,似乎对他这回答颇为满意,随即叫孟管家将赵岚带出去,随后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忽然丢出个问题,“纪先生觉得,这孩子该教些什么才好?”
这孩子指的当然就是赵岚,纪南书想了想:“相处时日尚短,不好说什么,在下只向老爷子说一句,君子不器。”
一个人,又岂能像容器一样,将自己限定在某种范围之内。
片刻之后,书房里传出了赵老爷子豪爽的笑声。
从书房里出来,纪南书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出来,赵老爷子对自己颇有好感——这是个好的开始。
也因此,当他在花园中看到独自一人正在秋千上假寐的赵雅时,他一时按捺不下喜悦,快步走了过去。
“小雅……”轻轻叫了一声,少女睁开了眼,“纪先生。”
她的目光,是疏离的,冷漠的,“先生找我有事?”
“我……”他忽然觉得口拙,只有从怀中摸出珍藏了一年的玉佩,“小雅,你还记不记得……”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少女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我还有事,纪先生,失陪。”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的跑开,用来绑发的缎带在空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似乎有些不真实。
留下纪南书怔怔的立在原地,紧握在手中的玉佩被焐到发烫。
杜若花园(三)(1)
没有人告诉纪南书晚上公馆里有社交晚会——还有个舶来名词叫什么“派对”。嘈杂的音乐声闹的他无法看书,只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挑着玉佩在眼前晃,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的林林总总,还有下午时,赵雅冰冷的目光。
南书,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言犹在耳,也正是因为一句离别之言,他离开宁静的水乡,来到灯红酒绿的大上海。
可是……
“林先生,”有人敲门,他收好玉佩开了门,只见是林姨带着赵岚,说是小少爷要去看舞会,可她又临时有事要忙,正好路过他的门口就进来问一问能不能帮个手。
他想了想,笑着答应下来。
带着赵岚到了大厅旁的休息室,他隐在天鹅绒的帷幔后面张望大厅里的情形,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赵老爷子面子不小,看舞池中各人面貌,军、政、商、学,似乎汇集了各方的名流。
他看见赵雅穿着高级的洋装,拿着香槟,盘了发髻,一缕卷发俏皮的垂在鬓边,言笑晏晏的周旋在客人中间。
那摩登的样子,怎样也无法与记忆中水乡的青石小桥上与他拂柳谈诗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忽然间舞池中的赵雅脸色一白,身形微晃,他不由自主的想跑过去,却见赵雅身旁的年轻男子已经扶住了她,一脸关切。而赵雅随即向他笑笑,似乎在说自己并无大碍。
那人就是白天在琴室中与赵雅四手联弹的男子,纪南书看他衣冠楚楚神采不凡,心知当是名门子弟。
于是恍然,他与她的距离,并不仅仅是这十几步的路程,而是天涯海角之遥。
“先生……”一旁,小小的赵岚见他许久不出声,不由得担心。
“众位,众位嘉宾。”这时赵老爷子走到舞池中间喊停,随即招手让赵雅与那个年轻男子去到他身边,“众位嘉宾,想必各位也知道了,今晚这个舞会,一来是为了庆祝我这个宝贝孙女的十八岁生日,二来,赵钟两家是为世交,今日我赵均阳就是要向众位宣布,我家小雅与钟家少廷的婚事……”
杜若花园(三)(2)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休息室内,赵岚见纪南书忽然脸色惨白,很是害怕。
原来如此,原来,你已与他人有了婚约。
远看着赵雅含羞低下头去的侧影,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蠢的透了……他那样记取着她临别时的一语,如今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笑话。
罢了,是他不该痴心妄想。
深深吸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看皱着脸的赵岚,“先生没事,晚点了,回房间去好不好?”
赵岚看了看都是些大人的舞池,点点头。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带着赵岚走出休息室时,纪南书这样下了决心。
信放在房间的桌上,纪南书提着行李箱走出公馆的时候,大厅里的舞会还在继续着,乐队不愧是仙乐斯里请来的,折腾了这大半宿还是底气十足。
他趁着夜色,匆匆而行,一直走到花园的藤架下时,音乐声才几乎听不见了。
也因此,他清晰的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拂开花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纪南书有些疑惑——他看见的竟是赵雅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低声哽咽。
她明明,才刚订了婚,被许诺了一生的幸福。
双脚不受控制的向那边走去,赵雅大约是听见了动静,止住哽咽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光让两人的样子都只是依稀可辨,她迟疑片刻,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唤,“纪……是南书么?”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下身,靠的近了,终于看清她哭的满是泪痕的脸,看清她的目光里不再是冷漠与生疏。
不安,惶惑和无助……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去那些泪痕,有些迟疑的问,“小雅,你……可是在为我哭?”
她没有回答,只是哽咽了一声,扑进他怀里。
“你其实不想嫁什么钟少廷的,是不是?你其实……一直在等我来,是不是?”
怀中的人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只是颤抖着沉默不语。
纪南书想,今晚,他是走不了了。
而远处,谁也没有留意到的阴暗角落里,正有人以犀利阴鸷的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杜若花园(四)(1)
正如赵老爷子在订婚舞会上说的那样,赵家与钟家是世交。
“爷爷与少廷的爷爷当年是一起出来闯天下的伙伴,钟大哥和我们家的同辈孩子也是一同长大,可说青梅竹马,只是我一直当他和大哥二哥一样,没想到从绍兴回来他便向我求婚,还说已经取得了爷爷的同意……”
之后的几天里,赵雅偷偷约他下午两点在花园僻静角落会面,断断续续的向他讲述了这一年中发生的事。
“几年前,爷爷和钟老爷子在会面的时候被人刺杀,爷爷逃过一劫,钟老爷子却故世了……从那时候开始爷爷就一直很内疚,而且他也一直很看重钟大哥。”
“所以……”纪南书大约可以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我不想让爷爷伤心,南书……”她歉意的看着他,“我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如果让爷爷知道你我的关系,他不会将我怎样,却不会放过你。”
纪南书也知道,赵家的势力,并非他能够对抗。
“你为什么还要来呢,一年过去了,我以为你可以忘记我。”赵雅摇着头看向他。
又忧又喜的样子。
“沈园离别之言,岂敢或忘。”他拿着玉佩的手,与她交握。
若要有人共度一生,我希望那个人是你——那天,少女临别时将玉佩交付他手,留下这样的话便走了,徒留一染相思。
赵雅听了他的话,淡淡的红晕浮上面颊,可眼中又有忧虑,微微低下头去叹息,“赵雅三生有幸,有人……这样的倾慕。”
当孟管家用一张死人脸来对他说老爷子有请时,纪南书已经多少料到了几分。
进了书房,他看见老爷子神色凝重,而赵雅惨白着脸立在一旁,正向他微微摇头。
“老孟你出去。”老爷子显然不愿意下人知道谈话的内容,孟管家出去时顺手关严了门,老爷子随即看向纪南书,犀利目光仿佛恨不得将他看出个窟窿,“小子,你凭什么想娶我赵家的孙女?”
“凭我能让小雅一生幸福。”虽然看到了赵雅心焦的神色,但他无意退让。
“哼,当日少廷那小子也如此向老夫保证,既然如今是你们两个的事,就你们两个自己解决!”出乎意料,老爷子竟未发难,这让纪南书好生诧异。
杜若花园(四)(2)
老爷子见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叹了口气看看声旁的孙女,“其实小雅的心意老夫是知道的,只是对钟家不好交代,既然你一心要娶小雅,这就当作对你的一个考验,年轻人,如花美眷岂是易得的?”
老爷子的话不错,钟少廷并不好对付。
这日钟少廷约他在音乐室会面,他便知来者不善。
“听说纪兄与小雅在绍兴相识,”年轻男子依旧保持着风度,但纪南书能很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火。“在一年前?”
“不错。”纪南书笑了笑。
“可我与她相识算到今日已有十八年零一个月。”钟少廷立刻抛出一个问题。
“我也听她说过,有自小照顾她的人……如同兄长。”他刻意加重“兄长”二字。
钟少廷眼中火气更盛,正当两人剑拔弩张几乎要学西洋中世纪人互相丢手套相约决斗时,只听见门外赵雅的声音,“钟大哥,我有话与你说。”
看见少女,钟少廷立刻就变了张脸,纪南书除了佩服这些上海滩的上流人物变脸速度之快以外,心里也难免酸的不舒服。
因为他可以看的出来,钟少廷是当真爱着赵雅。
只是……
赵雅与钟少廷就在回廊上说话,与他一墙之隔,门是开着的,细碎的声音传进来,知道两人在交谈却又听不清楚谈了些什么。
可他不愿上前去听——偷偷摸摸仿佛小人行为。
只是这样的情形,实在让他心里不快。
所幸不多时赵雅便轻快的小步跑进来,喜形于色,“南书,钟大哥答应解除婚约了。”
门外,钟少廷匆匆离去,快的纪南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然而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被赵雅牵引了去,“他怎会答应?”他以为钟少廷这样的世家子,必然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十分重视自身与家庭的颜面,更何况——他真的爱着小雅。
所以怎会轻易放手?
赵雅低了头,耳根开始泛红,“他一向是疼我的,我只是对他说,我爱的是你……”
原来,放手不为其他,只是哀莫大于心死。
忽然间,他有些可怜钟少廷。
杜若花园(五)(1)
他与赵雅的婚礼很简单。
虽然老爷子放话说他只要能让钟少廷退婚便不为难,但很显然他是不愿让赵雅嫁给他,亦没想到钟少廷会如此轻易退让,因此吃了个哑巴亏,十分的不高兴,对家中宣称既然赵雅是嫁出门去,那自然由夫家养活。
于是赵家的四小姐,只带着过世的母亲留下的一些首饰便出嫁。
纪南书在一家学校里谋了一份差使,带着赵雅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像许多新派人物那样在报纸上登了个婚姻启事,也就省略了宴请亲朋好友的步骤。
反正纪南书自记事以来就是孑然一身,而赵雅,亦从此与富丽堂皇的杜若花园再不相见。
“委屈你了……”新婚之夜,他看着简朴到不能再简朴的新房,由心而发的这样说。
他的新娘子却只是笑了笑,“我只要南书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有我就好。”然后双手环上他的背,静静的贴近。
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要求,听起来却有种异样的心酸。
那百种的怜惜,就从这一夜滋生出来,泛滥到无法收拾。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只除了一个问题——
那个钟少廷,不知怎么的就找上门来了。
“小雅,就算你嫁出去和老爷子闹翻了也不用连我都不通知一声罢?万一你有了点什么,我怎么向赵风和赵瑟交代。”大概觉得只有自己立场还不够硬,钟少廷顺口就抬出赵雅那两个在国外正镀金的兄长。
第一次参观他们的新房,钟少廷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表情就是写了“寒酸”两字。隔了几天他便叫人抬了架钢琴过来,“可惜这里地方小,放不下三角钢琴。”
“钟大哥,多谢。”当时赵雅的笑颜,让纪南书无法说出谢绝的话。
杜若花园(五)(2)
他想起那天钟少廷与赵雅四手联弹的情形,明白赵雅很喜欢弹钢琴而且弹的很好,于是忽然觉得,他对于自己心爱的人,其实知道的还不够多。
夜里,他紧紧拥着枕边人,用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去的力气,靠在她肌肤细致的颈边低声喃喃:“小雅,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很意外的,感觉到怀中人突然的颤栗。
“小雅?”他不解她的反应,微微分开两人想问个清楚。
可她随即凑上柔软的唇,模糊掉他的清明神智。
但疑问,还是留在心里,扎根,发芽。
这天纪南书从学校回来,闻见厨房里小排骨萝卜炖汤的香味,很高兴,但随即听到家中流泻出来的钢琴乐声,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光听曲子便知道,是钟少廷来了。
他在楼梯上听了脚步,只听乐声嘎然而止,然后是钟少廷的叹息。
“怎么,现在觉得其实她比我弹的好多了是不是?”赵雅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戏谑。
又是一声叹息,“不知道她在英国怎么样了……”
“钟大哥既然这么担心,怎么不亲自去看看?”
“丫头,你这话有私心,你是希望我去了,她就不用回来,你的纪南书也就……”
听到自己的名字,纪南书多少有些吃惊,房内钟少廷的声音低下去,他也就不自觉的往上走,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任何干扰听力的杂音。
可就在他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
“砰——!”一道火光,然后是带火的碎屑溅到身上带来的灼痛感。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感觉周围有人来来去去,有人翻动他的身体,什么冰凉的东西盖上他的背……杜若花园(五)(3)
“南书?”心焦的声音属于熟悉的人,赵雅。
慢慢睁开眼,眼前先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渐渐看清带着忧色的容颜,苍白了不少,憔悴了不少。
“小雅……”干涩的说了一句,目光微转,他看见一旁的赵老爷子,脸色阴沉。
他隐约记起昏迷前的事,是那个炖汤用的炉子炸了?
“小雅,这小子一出院,你们俩就给我搬回杜若花园,老孟,等会儿就给我把巡捕房的李探长叫来,连我赵家的人也敢动,反了天了!”老爷子的脸色难看显然是有原因的,听他话中之意——这次的事情,不是意外。
具体的情况,赵雅在后来的今天里断断续续的说给他听,其实也不是很具体,她只知道那天他们的居处被人放了炸药。
大概是赵家的仇人,动不了杜若花园,就拣最缺少保护的他们下手。
家业做到这样大,就算你不曾得罪人,别人也会来得罪你。
“小雅,等我好了……你跟我回绍兴去可好?”躺在病床上,他这样问。
赵雅在一瞬间面有难色,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你伤好了再说罢,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
他想她果然还是有牵挂的,有放不下的东西,于是笑了笑,“梅菜扣肉。”
那是家乡的风味小菜,梅菜与猪肉一起煮,没了油腻,只有浓郁的味道和四散香气。
赵雅笑着说好。
两天后,林姨特地跑来医院一躺,献宝似的递给赵雅一个纸包,说是她一个在绍兴的亲戚捎带来的,今年新制的梅菜。
“我试过,入味的很。”林姨打开纸包让赵雅看,赵家的四小姐也有模有样的拿着纸包凑到鼻边闻一闻,笑着说很好。
而纪南书看着她做的这些,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惊出了一身冷汗。
杜若花园(六)(1)
出院后,他们终究是拗不过老爷子,还是回了杜若花园。
纪南书的伤体只是不用在住院,但离痊愈还有一段距离,于是学校的工作辞掉了,老爷子说等他全好了,要他在家里的产业做事,给赵家卖命。
于是这一段日子,他有了很多空闲时光与赵雅相处。
那次炸药的事情查了很久,巡捕房的探长来了好几次,可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没抓到元凶就说明还有可能会有人受害,于是赵家上下一直被一种紧张兮兮的气氛笼罩着。
赵雅大概也是感染了这种紧张,总是面有忧色,有时还会莫名的神游物外。
他有些担心,因为她的身体比记忆中的孱弱许多,时不时的就会感染个风寒什么的……然而赵家人的担忧并没有变成现实。
或者说,以另一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这天纪南书正在书房里听老爷子耳提面命些产业上的事,忽然赵雅哭着跑进来。
“爷爷,钟大哥……钟大哥他死了!”
晴天霹雳。
钟少廷据说是酒醉后落水而死。
赵家人受邀参加他的葬礼,墓地选在法租界的公墓,那天纪南书看到钟家的人都穿着丧服,黑压压的一片。
赵雅站在他身边哭的很伤心,而他心中则泛起寒意。
回到杜若花园后,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赵雅两个人,他才下了决心,上前去将已经哭红了眼的赵雅揽进怀里。
“南书?”过了许久,怀中人为他的沉默感到异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一不小心,身边的人就没有了。”他稍稍分开两人的距离,怜惜的轻吻她眼角泪水,“还记得那次在沈园,你被赤练蛇咬了,把我吓的魂飞魄散……让我看看,伤口还在不在?”
赵雅脸色一白,但又释然的笑了笑,“哪儿还有什么伤口,早就连疤都不见了。”
然后他就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本来的温柔一点点消退去,变成三九天滴水成冰的寒冷。
?若花园(六)(2)
“小雅在绍兴的时候,根本没有被蛇咬过。”他一字一字的说。
每一个字,都在摧毁眼前人。
赵雅的脸色,瞬间变的如同死灰。
她慢慢向后退开,“你……”
“我知道你不是小雅,她有个毛病你大概不晓得,她闻到梅菜的味道便会打喷嚏……”纪南书苦笑着说,想起那时,他还为这个嘲笑过少女。
却不想如今变成发现破绽的契机。
“还有,小雅比你活泼,健康,开朗……你究竟是谁?”他问眼前熟悉的陌生人,“我、钟少廷……为什么与你有关的人都会……发生不幸?”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假扮赵雅,但不可置疑的这是一个阴谋。
“南书,我……”她上前欲拉他的手。
“放开,”他不愿粗暴的推开她或者怎样,只是用语言冷冷的拒绝,“小姐,我不记得我们曾相识过……”
这句话,类似于她当时拒绝他的那句话。
少女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话,但终究是放开了手,低下头后退了好几步,最终背过身去。
很好,她有难言之隐,纪南书可以理解。
而他,选择不再淌这趟混水。
和上次离开时一样,他依然是一人一箱,唯一的不同,这次他连告别的信亦没有留下。
从那天拆穿赵雅身份后纪南书便与她分房而睡,听佣人说,赵雅对外称是因为她染了风寒,不想传染给他。
他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知道!
避开仍在做事的用人,纪南书匆匆穿过公馆的走廊,走进夜色里,借着夜色的掩护走过花园。
一直到藤架的地方,他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那天,就是在这里听到少女的啜泣声。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当他警觉身后有人时已经来不及!黑影袭来被他灵巧的躲过,才要开口质问对方是什么人,脑后猛的受到重击,当场失去意识。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你醒了?”一旁响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他惊的才要说话,黑衣人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身形一晃,隐到了一架屏风的后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推门进来,骷髅般的脸灯光下看着更是恐怖。
是孟管家,还有——
他身后的赵老爷子。
杜若花园(七)(1)
“都到了这时候,你小子还想跑么?”赵老爷子的中气依然很足,只是多了狠厉与寒冷的气息。
“老爷子……”纪南书还是不能想通其中的关窍。
“呵,还知道敬重长辈,也是,老夫受的起你这一声称呼,”老爷子呵呵一笑,忽然凑近了看他,“小子,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一副俊俏皮相,难怪那两个丫头都被你迷的神魂颠倒。”
他一怔,什么爷爷?
“看你小子这吃惊的样子,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从怀里抽出一张白布,上面似乎绘了什么花纹,“要不然你也不能在那乡下当个没出息的教书匠。”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纪南书益发的不明白了,他只是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果然如此。”屏风后传出声音,那黑衣蒙面人转了出来,两个老人立时大吃一惊,而当他一把揭掉蒙布——“你没死?”三人异口同声大叫。
那分明是几天前刚举行了葬礼的钟少廷。
“我要是死了,如何能听见老爷子此刻说的实话。”钟少廷笑着,向仍然云里雾里纪南书道:“纪兄,没想到吧,你我也算从祖上开始的世交了。”
纪南书皱了皱眉,“愿闻其详。”
一边孟管家猛的拔枪,“别动!”
钟少廷比他快了一步,枪早已上手,对着赵老爷子。
“老孟,家伙收起来。”赵老爷子也下了令,向钟少廷笑了笑,“老夫倒听听你这孩子知道多少。”
“很多,包括杜若花园的秘密。”
钟少廷的话,揭开尘封多年的往事。
花园最初的主人,满清的买办,曾经积累了很多很多的财富,黄金白银,珍珠翡翠,多的数不清。
他或许是真爱极了那叫杜若的小妾,在这花园的地下建了密室,将一生的财富都封存在这里,他绘了一张图,交给那小妾保管。
后来,世事变迁,那张图落到了三个商人手里,那是一同出来闯大上海的三个兄弟,撮土为香,一个头磕在地上,义结过金兰的三个人。
他们将地图一分为三保管,并将原图毁去,请了一个西洋医生用特殊的方法将图刺在自己长孙的背上……杜若花园(七)(2)
“可后来,赵老爷子你和我爷爷都起了心,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灭了纪兄的家门,只有他被下人护着逃了出去。我爷爷觉得有愧天地,后来就没再过问这事,可老爷子你心还没死,到底找到了纪兄,还连着我一并惦记上了,是不是?”
纪南书忽然恍然,那次放炸药的事,难道是赵老爷子为了他背上的什么图?可他从没见自己背上有过什么……既然说是特殊的方法刺上的,那想必看到也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了。
赵老爷子呵呵一笑,“少廷,自小老夫就觉得你非池中之物,果然青出于蓝。”
“老爷子谬赞了。”钟少廷一笑,“我年少识浅哪能知道这些,还不是我爷爷说的……”
大约,钟老爷子的死,和赵家也脱不了干系吧?看着钟少廷隐约有些恨恨的神情,纪南书不禁这样想。
“话说回来,当年的事,我爷爷已经悔的很,今天老爷子这样对纪兄,难道还真要赶尽杀绝?”钟少廷说着,看了看纪南书。
纪南书觉得他在向自己打眼色。
“呵,老夫本以为你死了,又听说你的尸体被水泡的发胀,本想这下这事就算黄了,那么留着这小子也没了什么用,可你既然没死……”
老人说着说着,浑浊的眼里透出光来。
忽然钟少廷哈哈大笑起来,“我活着,我活着有什么用!老爷子,实话告诉你,他背上的图是假的,是我再找人画上的,真的早被我洗了,还有我背上的,也已经洗了。”
此言一出,老者不禁错愕。
“岂有此理!”
“很不幸,正有此事。”钟少廷微微笑着。
“小贱人,是那个小贱人与你串通好的,是不是?!”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
钟少廷微笑不语。
“混帐!”老人猛的拔了枪,一旁孟管家亦是拔抢上手,“老夫就先毙了你们两个兔崽子,再扒了你们的皮……”
“砰!”一声枪响,一缕硝烟。
倒下的是孟管家。
纪南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养父一直坚持要自己学枪……乱世之中,你有必要懂得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手里的枪,是之前钟少廷塞给他的。
“老爷子,您看……现在的情形是一对二。”一旁,钟少廷好整以暇的笑着说。
杜若花园(八)(1)
走出杜若花园的时候,纪南书才觉得自己的背上湿漉漉的一大片冷汗。
与钟少廷并肩走着,值此深夜,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喝醉的酒鬼路过,“你不怕有人追来?”他看着身侧钟少廷走的长堤漫步一般,不由得疑惑。
虽然刚才赵均阳迫于形势放了他们,但他依旧放不下紧张感。
暗夜的路,他总觉得那些阴暗的小巷里,可能会突然跑出赵家的杀手。
“他不敢,老爷子知道我能给他来这么一手,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若有事,赵家与钟家从此势不两立。”钟少廷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纪南书知道他所言非虚,但想想那批财宝他竟然不眼红倒也是非常人所能,不由得也有些敬佩起来。
“说起来还是纪兄的枪法让我大开眼界,纪兄若是有意,来帮我如何?钟家不会亏待你。”钟少廷话锋一转,说到他头上来。
敬佩归敬佩,感激归感激,但纪南书对于钟赵两家从此是不是真的会势不两立一点也不关心。
因此对于钟少廷的建议,他一脸敬谢不敏。
忽然停了步,“纪兄?”
“她怎样了?”他沉声问。
眼前,忽然浮现的是那个人最后见面时的样子……“你放心,小雅人在英国,好的很,前两天我才接到她拍来的电报,她说已经摆脱了监视的人,现在住在伦敦……”一说起赵雅,钟少廷便开始啪啦啪啦的说个不停。
若不是刚刚蒙他救命之恩,纪南书很想现在就冲上去拽着他的领子让他言归正传。
“我已替你安排了船,明天你便可去英国。”末了,钟少廷还变本加厉的捉弄他。
“少廷兄。”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个人,“我不去英国。”
杜若花园(八)(2)
“咦?”
“我只想知道,”他皱了皱眉,还是下决心说出来,“她怎样了?”
富春江边上的桐庐,是远在上海的赵家势力无法触及的地方。
一处民居,一场春雨,青瓦上的苔藓似乎也长了不少,隔着古旧的雕花窗格,可以看见屋内有人正伏案写字。
清俊的柳体,只是笔力不足,但从手书人不时的轻咳可想而知,大约是久病初愈。
“琴姐,刚下了雨,还很冷的。”有个十五、六的女孩子从屋外跑进来,见手书人穿的单薄,赶紧开了衣柜找出条披肩给她搭上。
“那里这么容易病。”口头上逞强,但赵琴还是感念女孩子的贴心,拉了拉披肩,驱走一些寒意。
“琴姐你在写什么。”女孩子看见案上字幅,拿起来细看,“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琴姐,是你对上的?我先生也说过这个绝对的。”
“不是我,”她摇了摇头,“是我爷爷。”
那是某一年的中秋,祖父看着他们兄弟姐妹四人,灵光一动想出的下联。
“哦,”女孩子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东西,悻悻的应了一声,放下了字幅。
见此情景,赵琴明白钟赵两家的关系,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就连毓秀这样没有什么心机的孩子,也知道憎恨与厌恶。
或许,自己已经成了两个家族共同的罪人。
“琴姐?”毓秀见她出神,不由得好奇,“你在想什么,那个纪南书吗?”
她回过神,红了红脸,“毓秀,别乱猜。”
“怎么是乱猜呢,”小丫头最擅长的就是不服气,“大哥可都跟我说了,你为了那个纪南书,什么都肯做的,大哥都看不过去了。”
“你大哥看不过去什么?”赵琴愣了愣。
杜若花园(八)(3)
“大哥喜欢你。”毓秀说的理所当然,惹来她啼笑皆非。
“又乱猜,钟大哥喜欢的是小雅。”她轻轻点小丫头的额头,“一直都是的。”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不过是透过她相似的样子,看到另一个人。钟少廷是这样,纪南书也是这样。
小雅多好,比她开朗比她活泼比她健康许多,虽然一胞双生,可她们姐妹并非公平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天赋。
“这样么……可也没关系,琴姐你有那个纪南书……可是,那家伙怎么还没来?”毓秀捏指算了算日子,“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该是他已经到了英国的时候罢?小雅看见他,一定高兴。
她心心念念的人,为了他不惜违背老爷子的命令。
而纪南书,他想必也很高兴。
多好,他爱着小雅。
可问题是……钟少廷也爱着小雅。
她不知该怎样排解,一个是她曾经偷偷喜欢过的人,一个是她想要一生爱下去的人。
虽然,他们喜欢的,爱的,都不是她。可她还是贪心不足的希望他们都幸福。
“哎……”她忍不住叹气。
“琴姐?”毓秀人小鬼大,“那个纪南书还不来,你是不是难过了?作什么替他难过,不值得。”
“我不难过。”赵琴轻刮她的脸颊,微微笑着说。
不是说谎,只是到了眼前如今,事情都已经做出来了,与赵家也一刀两断了,纪南书也知道真相了,心也已经碎了。
还有什么的好难过的。
忽闻窗外雨打梨花,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又是一场春雨。
杜若花园(九)(1)
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她单名一个琴字,是小雅的孪生姐姐。说是姐姐,可看起来比小雅年纪还小一些是不是?呃,这丫头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所以,老爷子才选了她。
从钟少廷的叙述里,纪南书得知事情的始末。
最初他遇见的赵雅正是奉了赵老爷子的意思,到绍兴打探他的下落,却不想对他生了情愫,她自幼受宠,不知道事情的干系重大,以为只要向老爷子求情,自然能与心上人结成眷属。
但回到上海,她才向赵老爷子说起,老爷子立刻勃然大怒,将她送到英国软禁起来,对外宣称去英国治病的是赵琴,又让真正的赵琴假扮赵雅。
一开始是想引我上钩——我一直喜欢小雅,赵老爷子可是清楚的很。钟少廷当时叹着气说,叹他少年英雄,这辈子却注定过不了赵雅的美人关。
可后来你来了,老爷子就改变了主意,让小琴投到你这里。
因为小琴身体不好,性格也是懦弱的,向来唯老爷子的令是从,赵老爷子必然是觉得她较好控制,才想了这样一招,可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呐。
钟少廷说这话时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于是纪南书想起初见时她冷冰冰的样子,订婚夜里的慌乱无助,后来的倾心托付,林林总总。刚发现一点真相时他曾觉得那都是虚情假意,可再回想过去。
也许是自己错了也不一定。
那暗夜里,全副的心意,那样清楚热烈的呈现在他面前,怎能说假?
她的惶恐,她的依赖,哪样不是真的?
杜若花园(九)(2)
后来我回想当时的事,小琴是真的想嫁你,想护着你,才会在那时对我说出真实身份,要知道她与小雅一母同胞,要假扮她不是难事,连我也被瞒了这么久,要是她不说破根本发现不了。钟少廷边说看他,然后摇头——都说痴心女子负心人,你有什么好?
他有什么好?他自己也不知道。纪南书自言自语一般问过钟少廷,赵琴为什么爱上他?
钟少廷笑到眼泪都出来——就算我是她亲哥,这种事她也不会告诉我,想知道自己去问。
于是,他来了桐庐。
耳边还回荡着钟少廷的忠告——
小心,母老虎把关,门不是好进的。
女孩子生的幼秀灵透,不负钟灵毓秀的名字,可一手叉腰一手拿扫帚的样子实在很像——大茶壶。
“姑娘,麻烦让一让。”纪南书赔笑,尽力向门缝里张望,问遍邻里,他能肯定钟少廷说的就是这户民居了。
可是看不见伊人身影,不放心。
“让什么让?这是我家,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探头探脑还要我让?”钟毓秀看着眼前清俊的男子,这种人,越看越像先生说过的那什么——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吓,好象没那么夸张。
“说,来干什么的?说不上我就叫人啦!”小丫头也不想想,被她这么威胁,别人纵然没理由也想个理由出来。
“我找人。”
“找什么人啊?”
杜若花园(九)(3)
“内人。”他平静的说。
毓秀正想说这里的跟你都是外人没有内人你快走吧,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其实从刚才开始赵琴就已经在听了,她看着眼前人,发现他憔悴了一些,便有些心疼的想,真是孽缘了。如果那个订婚夜,她没有对孪生妹妹生出那一丝嫉妒之心就好了。
嫉妒小妹竟是这样的被人爱着,于是有了丑恶的想法,想把眼前温柔的替她抹去泪水的男子抢过来,据为己有。
除却那一瞬间的执念,其实她也只是想救他与钟少廷而已。
一切本来不过是个计划,为了让无辜的人免死于祖父的贪欲,为了让青梅竹马心里暗暗喜欢的人与孪生的小妹全身而退。
可是,纪南书是变数,她没有料到自己后来竟会为了他,彻底向钟少廷坦白一切只为换取他的支持。
但说起来,其实天下谁又能料到——
你会在何时,何地,爱上哪一个人?为他流多少泪,心碎多少次?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叹息着,她垂下眼帘,带着一点点哭音说着。
纪南书看了看毓秀,小丫头乖乖把扫帚藏到身后去了。
然后他走过去,看着赵琴纤弱的身形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忍不住怜惜,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住她,“自然是为了寻你才来的。”
曾经也是春日,曾经也是江南,他与少女邂逅在家乡,以为会有天长地久。
而如今,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人,心里想着要呵护她一生。
不弃也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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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烟散怨情迟(一)
文/云间
可是这诺言终究成空,他娶她是迫不得已,现在更要是休了她。
他甚至不记得世上还有三丫头这么个人,这名字遥远的,是他故意要忘记。一并忘记得还有那只名为小黑的墨里雪。
故事简介:她原本以为要与子携老,却原来与她携老的不过是自己的一段执念。情爱只是出于误会,她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心魔,怨念太重,而不得往生一、
虽然时气入春了,寒气却无遮无挡的摧得人心伤。泥土还是硬的,潮冷的深黑色,托着万物凋零。韩家院子里这株梅树却开得分外好,火一样的色泽,明润的绮丽。
韩子生没有早起的习惯,他是个懒惰的读书人,国民生计日日挂嘴边上,忧国忧民到时时揭不开锅。倒是他老娘起早贪黑要死要活地把他拉扯了这么大,这时候又要愁着给他结一门亲。
韩子生对这门亲事大不以为然,那是邻村的一个老姑娘,姓谢,名字倒不大记得。反正女孩子的名字在嫁了人后便无足轻重,所以这谢姑娘也并没有一个正经名字,她在家里行三,爹娘便唤她三丫头。
韩子生当然是没有见过谢家三丫头的,只知道她已年过双十。年过双十还未嫁人,那定是因这女孩子有什么致命缺陷,不然万不能如此。韩老娘也是图谢家嫁妆丰厚,好说歹说,终于说动了儿子。
“娶妻自然是娶贤的,再者说,有了这笔钱,你也好去京里的正经学堂,跟着先生们好好念几日书,将来也好考得功名。那时候你要什么样儿的姑娘没有!”
韩子生把老娘这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
韩老娘说这话的时候,正为韩子生做一双新棉鞋,厚底绸缎面,是用她给人浆洗缝补两个月得来的五百文钱买的料子。这时候才纳好鞋底,为了给他保暖,鞋底足有两指厚,韩老娘干瘦的一个女人,手劲却极大,也或者是给儿子的爱,逼着她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母亲总是如此,为了子女们不顾一切。她每一锥子下去,都能看到那脸上的皱纹颤抖。
韩子生想着韩老娘纳鞋底的这幅情景,不知怎么,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好像是虫子钻进心里咬了一口似的。第二日一早起来,他赶着叫韩老娘:“娘,这门亲事,就随您老的意思吧!”
韩老娘笑得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漾开,像开了一朵花,一种鄙陋的娇丽。
旧事烟散怨情迟(二)
韩子生把三丫头娶进门的时候,韩家院里的那株红梅正谢。虽它谢是顺应时气,却在韩子生心里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结,想这非是好兆头。也许因为他本就不喜这门亲事,连带的恨三丫头,他总不能恨自己老娘,所以这梅树谢了的罪,便一并算到了三丫头头上。
晚上入洞房,倒底心里还存了三分侥幸,希望红盖头下是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哪怕只是清秀也是好的。可是盖头掀起来,就着并不亮堂的红蜡火光,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说不上丑,只是平常,你走在大街上人群里遇见这么个人,是再不可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最多从她身上掠过,不作停留,没有痕迹。
韩子生只看了三丫头一眼,倒头便睡,蜡烛还是三丫头吹熄的。他和衣躺了一夜,眼睛虽紧闭着,心里却是哽着一口气,如何也不能平复,恨不能抓破眼前黑暗的郁结。所以第二日起来便生出两个黑眼圈,听身侧三丫头呼吸平稳,这气便愈发厉害。
他刚要吼她一声,外面突有一物撞在花棂窗上,“砰”一声,一团黑影压着窗纸滑下去。他吓了一跳,却听窗外响起一声猫叫。
他这口气才下去,便见三丫头睁开了眼睛。昨晚光暗未曾看清楚,这时候借着晨光,他才知道她的这一双眼睛很不平常,生就一双竖瞳,黑里杂了深蓝,不知哪里的光亮映在里面,潆回动荡,直看得人心跳不止。
韩子生赶忙别开眼,把目光放在她嘴唇上。她的唇色暗无光泽的白,微透的一抹粉色,不能添些许生机,只把这暗淡苍白愈加放大在他眼里。他记得相书上说,女人嘴唇过薄便是克夫之相,想来也许是真的,那株梅花不就在她嫁过来两日前谢了么。
三丫头慌地爬起来,在这新相公面前,含着一抹羞怯问他:“相公,我为你更衣吧!”
旧事烟散怨情迟(三)
韩子生心里其实早有了人,乃是镇东头卫大户的幺女卫明辛。
卫明辛长得并不算顶美,只是她那一笑,万花都要失色,是一种扎进肉里的疼痛。
韩子生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当然是高攀不起的。这两年来,他不过是趁着庙会或是节日里,各家姑娘都会出来耍玩的时机,偷偷地瞧卫明辛两眼。
只是这么远远地瞧上一瞧,他的身心便酥倒了。
三丫头当然不知道他这番心思,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韩子生心里有多碍眼多招人烦。她不得韩子生的心,以至于韩老娘也不待见她,虽她把这个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依旧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一个弃儿——谢老爹为了把这个女儿嫁出去,已然倾尽了所有,当然再不肯管她。
在娘家的时候她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到了这个境地,就更加不声不响。倒是她养的那只猫——是只满身毛乌黑发亮,眼珠子如同黄琉璃似的猫,据说是她捡的——常是吵得人受不了。韩子生好几次要把这猫丢了,她执意不肯。这猫就是她的一个伴儿,在寂寞无依时,给予她些许慰藉,使她不至于太寂寞。她这寂寞并不是清高的,而只是世俗的一种寂寞,渴望别人喜爱而不可得。在韩老娘出去干活,而韩子生闷在屋里念书的时候,她便会抱着这只猫麻口袋倒米似地叨叨个不了。
也只有这个形同哑巴的活物儿,肯有些耐心烦听她念叨心里的苦闷。
入了夏后屋里便热得不能呆了,韩子生左手拿着书右手拎着一只柳木马扎到了院外那株老杨树下的树荫里。
其实夏日哪里不热,没有风,空气里是烧得焦人的热浪。三丫头倒是有心的,拿扇子给他扇风,只是这风终究染了夏的热病,愈发叫人生出汗来。更何况韩子生看见她那张脸就烦,索性躲到树荫里,眼不见心不烦,圣人不是说了么,心静自然凉。
可还是热,热得人困乏,然而你躺在床上,这热就更变本加厉得烧得人心肺焦炙,也并不能睡着。
更何况还有那吵得人不得安宁的蚊蝇和知了。
三丫头见韩子生跑去树下看书,放了手里竹扇,费力地帮他搬那张墨漆条案。韩家穷得只一张饭桌,已脏污的看不出本色来,只有这张条案的漆还是油亮的,是韩子生那早死的老爹留下的唯一值几个钱的家什。这也便成了韩子生读书的专用工具。
三丫头才把条案拉出来,便看到韩子生像个纸人一样大半身子贴在树杆上。阳光从枝叶间落下印在他脸上,一小撮一小撮,像人的心事般不可琢磨,晃人眼睛。
他的整个人因此而亮起来,不是灰暗的,让人不敢接近,看不清楚,冷默也因此而化了。
她这样看着他,险些痴了,想他原来可以这样安静,这样好看,不再是横眉竖目的一张脸。她手脚放得更轻了些,怕吵着他。偏那只猫不识趣儿,突然自树上窜下来,“喵”地一声,正落在韩子生脸上。
旧事烟散怨情迟(四)
韩子生讨厌三丫头收养的这只黑猫,倒非是因着它吵得人不得安宁,他只是不安。也不知怎么的,他竟是怕这只黑猫,每次看到它那双黄琉璃似的灼灼猫目,他就有一种寒入骨髓,毛发竖立的恐惧。
这猫这时候扑在他脸上,他甚至听到它细弱的心跳,胸口一阵压迫的疼痛,像有人拿了石槌一下一下地砸。他慌得跳起来,抓起猫扔得远远的。猫身子极为轻盈,在空中翻了两翻,姿态优雅的四脚着地,对着他尖厉一叫。
他竟是不敢看它那双黄琉璃的眼睛,那色泽分明剔透的像是日光,可是他竟觉得里面血气翻涌,令人生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惶然。
三丫头看他脸色不善,荫凉里肌肤透出一种阴白色,看得人心直跳,忙过去把黑猫抱在怀里,低头畏怯地:“相公,这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小黑,你千万莫气!”
可是韩子生已气得身子直打哆嗦,他虽不敢拿这猫怎么样,对三丫头却没有顾忌,伸右手食指直指着她,狠厉地道:“你马上把它扔了,不然别再进我韩家门!”
三丫头立时白了脸,惊疑张惶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却把黑猫抱得更紧了些,誓死不肯妥协的样子:“相公,你怎么罚我都行,只,只求你,别扔掉小黑!”
“不行,”韩子生拉着脸子一摆袖,倒背起双手不看三丫头肯求的眼睛,“马上扔掉!”
三丫头还待求他,可是她话还未出口,便打街那头传过来一个娇脆的女声:“哟,小姐,你瞧这猫长得真机灵,反正他们家不要了,不如咱们带回去养,好不好?”
韩子生与三丫头皆寻声望去,便看到两个姗姗而来的窈窕身影,她们背着光,身后艳阳交织,恍似万道金光,令人有跪地膜拜的冲动。三丫头倒没觉得如何,韩子生却早变了脸色,慌得转背过身子,把脸向着树干,看也不敢看这二人。
那说话的翠衣丫头是个自来熟,五官生得颇是灵动,这时候走近了三丫头身边,伸手捞了捞黑猫下颌,黑猫享受得一阵呼噜声,惹得她一阵脆笑:“小姐,好不好,咱们带去养,反正这韩书呆子也不要它了!”
这话说得实在冒撞,从没有当着人家面给人起浑号的,那位粉裙小姐也似乎觉得,丫头太不懂得分寸。这镇子小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韩家无权无势,莫明其妙的就把人得罪了却是不好。所以她一拉丫头手臂道:“你别胡闹!”
“我哪有胡闹,”丫头甩开小姐的手,跑过去一拽韩子生衣袖道,“韩书呆子,你装什么傻,这猫是你不要的吧,那你肯不肯给咱们?”
韩子生若还装无知那便是真傻了,只得讪讪转身对那小姐一揖道:“卫小姐,若小姐喜欢,这猫自当送予小姐赏玩!”
“还赏玩呢,果然是个书呆子,”这丫头听了这话,挑衅地瞧一眼三丫头,看她脸色是一种惨白的凄恻,愈发得了意,三两步过去把猫抢在了怀里,“这猫以后就是咱们卫家的了!”
旧事烟散怨情迟(五)
韩子生要送掉小黑,三丫头到底没有办法,可是她转念一想,小黑是认得家的,到了晚上自然能跑回来,那时候她把它一藏,任谁也别想找见。
那丫头似乎比小姐更强势些,死死抱着黑猫,不声不响地站在小姐身侧冲韩子生笑。她五官娇俏,倒是动人的。三丫头却看得刺心,可是她是个软弱的人,一向逆来顺受,所以这一重痛就被她咬死在了舌尖上,不敢支声。倒是卫小姐看不过去,为难地向韩子生道:“这,这似乎不大好!”
“没有什么不好,”韩子生恨不能说,这东西能讨着小姐欢心,那实是再好没有,怎么会不好,眉目婉转的不平常,“小姐尽管拿去便是!”
待她二人抱着猫走远了,韩子生却还张大了眼睛遥望,像是树荫里的一抹影子,恨不得与远去的二人如影随行。三丫头心内失落的一小撮痛楚,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毒素顺着血液流淌。她第一次生了恨意,却也不知道是恨卫小姐,还是恨卫小姐的丫头,亦或者恨韩子生。
谢家因住得离卫家并不算远,未出嫁那会儿,三丫头倒也是见过这卫小姐卫明辛的。那时候真说不上是怎样一种仰慕,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能比卫明辛更美的人。她也没见过美人,所以并不知道,卫明辛并不算得美,只是气质沉静,是一种含苞欲放的风韵。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镇上,难有人能与其匹敌。
那对主仆终是转过街角失了踪迹,韩子生立时拉了脸,对三丫头挥手道:“别站在这里碍眼,没瞧我要温书么!”
“我帮相公扇风可好?”
“你只会越扇越热,只要你不在我眼前转,我自然就凉快了!”
看韩子生坐在小马扎上低了头拿着书摇头晃脑,不肯再施舍她一眼,虽是晒在大日头底下,她却觉得全身冷飕飕一股凉意,可是分明鼻尖上一抹汗。她拿手抹了一把,低了头慢慢地走进了院子。
待到那日晚上,三丫头站在院门口苦等黑猫,风扑在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汗。月儿已然西偏了,更敲过三鼓,韩老娘梦呓转侧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是并没有想像中的猫叫。夜这样静,静得想是死去多年的一具尸体,烂透了,天就露了一线白。
旧事烟散怨情迟(六)
第二日卫明辛却在丫头的强拖硬拉下再次来到韩家院外,三丫头打院里瞧见,三步两步上前就欲关大门,可是那丫头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一扣,狠狠地:“你说,是不是你,把猫藏了起来!”
卫明辛看不过眼,拉丫头道:“你别胡来!”
“小姐就是这样软弱,”丫头却不听小姐的话,反倒把她训一声,转脸朝院内大喊,“韩书呆子,你给我出来!”
韩子生在屋内听到丫头这一声喊,真说不出来心里是怎样一种兴奋,想卫明辛定也是在外头的,倒要好好的整束一番。他平日就是个极重衣容的人,这时候更是拿了三丫头陪嫁来的那面半人高的铜镜,找出他最好的一件素缎袍子穿上,对着镜子左端相右端相。末了拿带子束好了发,这才缓缓地行出屋来。
那丫头却早急了,看见他,忍不住叫骂:“韩书呆子,难不成你前世是乌龟么,不知道在里面磨蹭个什么劲儿!”
韩子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就算再好脾气,被人这样的骂,也不能受得住。卫明辛似也被丫头的言词无理惊着了,气得脸一阵红,把丫头往后一拉,喝斥道:“你胡闹什么,这样没规矩!”
丫头的眼圈立时红了,却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一咬唇道:“小姐,婢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喜欢他,却又谁肯为你出头,还不是我……”
“胡说什么!”卫明辛扬手给了丫头一计耳光,在这寂静的早上,这声响极清脆,像是风绕着他们转了一圈。丫头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转身哽咽着跑走了。卫明辛惨白的一张脸,却在看到望着她发呆的韩子生时,莫明的一红,低头局促道:“韩公子,你千万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平日把她宠坏了,没了管教,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她转身要走,衫摆轻飘飘地拂出一道圆弧,韩子生张嘴欲唤住她,可是他没有立场,所以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倒是卫明辛突又转身,声音依旧是细声细气的一种娇弱:“还麻烦韩公子,若是猫回来了,匆请一定告知。你知道,阿鸾很喜欢那只猫!”
待卫明辛走远了,韩子生却还在寻思丫头阿鸾刚才的话,她说“你喜欢他”,这个你,自然是指的卫小姐了,那么这个“他”又是谁,会不会是自己?他想到这种可能,喜得简直要抓耳挠腮,可是三丫头极不识实务地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这绮念。
“相公,去吃饭吧!”
旧事烟散怨情迟(七)
黑猫回来是在一个雨夜的晚上,窗外雨下得格外殷勤,像有人在耳边倾吐情话,道不尽的缠绵之意。韩子生梦里正曲近欢颜,无限相思的意味儿,可是这好梦才起一个头,他就觉得胸口一沉,像有个东西死死压在他身上,不教他呼吸,要压死了他。
他惊得睁开眼睛,借着窗屉子透进天青的一微亮色,看到两团莹润的黄,像是两团妖火泛着幽幽的光。
他出了一身的汗,手往身旁一摸,那里却是空的,残存的一抹温度,却并不足以驱散他的恐怖。那黄光动了动,细若无力的一声猫叫,是残断梦痕的一抹痛楚。他身子一哆嗦,把被子一抖,猫顺势滑到了地上,却不肯走,依旧用一双灼灼的黄硫璃眼睛望着他。
门帘子突动,三丫头从外面进来,满头满脸的雨水,他看得不仔细,只是隐约的一抹黑影子,心却安了,无由地又发脾气:“你,你做什么去了?”
“我听到雨声,想起来昨儿洗的衣服还晒在外面呢。”三丫头不明白他这怒气因何而起,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子,却不好穿着这身湿衣上床,便去衣橱里找衣衫换。
韩子生哑着声音道:“你赶紧把它弄出去,这只该死的猫,它又回来了!”
“猫?”三丫头四下里打量,这屋子小的可怜,像是鸟的一个胃,放不下多余的东西,所有的一切皆是一目了然。可是她并未看到他说的猫,惊疑不定,又推开窗子向外面瞧了瞧,雨丝打在脸上的凉,天地都是静谧的,除雨声再容不下任何杂音。
“猫在哪里?”
“不就,不就在那里!”韩子生抖手指着地下,三丫顺他手指看去,那块方砖地上只有一抹水痕,映着窗外的一痕光,波漾的,像是情人的眼睛。
“相公,你是不是做恶梦了,小黑并没有回来呀!”她过去伸手欲触他额头,却被他打开了,怒视着她:“这全都怪你!”
可是怪她什么,他却又说不清楚。那猫来了又去,毫无声息,像是一只鬼,一只魂,他用被子连头带身子一齐捂得紧紧的,恨她,这样恨她,却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恨!
旧事烟散怨情迟(八)(1)
这镇子既小又偏远,圣人训斥不能到达,所以未嫁的姑娘们管教的都不是很严,街角巷尾总能得见,红衫绿裙,双颊上洇的胭脂格外的艳,像被日头晒化的糖果。
三丫头也羡慕那抹冷幽幽的红,可是韩家太穷了,好一些的吃食也买不起,更合况这种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所以她的脸便一直干净的白,白得如同雨后明晨那片最清透的天空。
韩子生对姑娘们颊上的这抹艳色直皱眉头,他不知这是哪里刮来的风气,恶俗到不可理喻。然而他不爱这胭脂醉红尘同时恨三丫头的白——简直没有人色,像他谑待了她——而事实是,他只是冷默,对她的人,对她的事。
卫明辛第三次来韩家是这个夏末的事,依旧是被她的丫头阿鸾强拉硬拖地来了,见着韩子生,话未出口,脸先红了。这红不同于胭脂的洇染,艳而不妖,嫩而不娇,落在韩子生眼里,简直是惊艳的。
韩子生止不住地拿眼偷偷打量。
“韩书呆子,你老实给个交待吧,你对咱们小姐是个什么意思?”阿鸾这话实在令人惊疑,最惊疑的却非是韩子生,而是三丫头。也许在卫明辛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便看出了些端倪——猫不过是个借口,阿鸾这番无理,也不过是她的默许——可是当事实在眼前,赤身裸体,心里却是抓挠的痛楚。
她们抢走了她的猫,现在终于要来抢她的夫了。
“这,这话是何意?”韩子生欣喜得舌头打结,脑子却转得急快,“若不嫌舍间粗陋,还请里面说话!”
旧事烟散怨情迟(八)(2)
果然在这逼仄的门口谈这些隐密的事情不成样子,阿鸾二话不说,拉了卫明辛随在韩子生身后入了院子。三丫头忽然回过神来,赶上去拦住这对主仆,对上阿鸾居心叵测的笑容:“不准进去!”
阿鸾伸手把她一推,并不与她罗嗦,直朝韩子生喊:“韩书呆子,这是个什么意思?”
韩子生转背踢了三丫头一脚,脸上的恨意昭然若揭,三丫头看得一悚,缩着身子站在一旁,再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韩子生终究还是要用她。
他们在里面秘密的商量了许久,生怕三丫头这隔墙的耳朵听到,声音小到于无。大约有两盏茶的时候,韩子生突在里面叫:“谢三丫头,沏些茶来!”
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是叫猫叫狗,需要的时候才会招来伺弄一番。
三丫头端了茶进去,白瓷杯,杯上红梅花,似心头滴的血,阳光里别有一种生冷,可这杯茶是滚烫的,像她的心事。
她并不把茶放下,抬眼看到韩子生脸上意外的得意和卫明辛颊上可疑的春红,胸口倏而滚热,是阳光扎在肌里上的热,每一簇都深不可测。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悍勇之气,扬手把茶泼在了卫明辛脸上。
尖叫声此时彼落,然后是脆而亮的一计巴掌声。韩子生的手掠过三丫头的脸,带出的一层血色的红。她被打在地上,眼睛空茫一片,然颊上的痛楚却是真实的,一种柔软细腻的疼痛,像他的手。她还是第一次,与他的手靠得这样近,肌肤擦着肌肤的热度,不可期待的热度。
旧事烟散怨情迟(九)
卫明辛只是稍微被烫红了点儿皮,并无大碍,见韩子生对三丫头这副虎视眈眈的表情,竟大度地为她求情道:“韩公子,还是算了吧,幸那茶不太烫,我并没被伤着。”
韩子生把三丫头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的,没有一点情意:“你听到了,还不谢谢卫小姐!”
“我不稀罕,你打死我好了!”三丫头把脖子一梗凑上脸去尽他打,“你打,你打,我不稀罕她的假好心!”
韩子生气得扬起了手,眼看就要落下去,却在半空被阿鸾拦住。她乖顺地掏出帕子来擦韩子生的手,一壁娇笑道:“这又是何苦,不是脏了公子的手么,不如把这差事让给婢子!”
她也不等韩子生表示,扬手狠狠给了三丫头一巴掌,脆得像是瓷杯摔在地上,众人皆有措手不及之感。
三丫头发髻被打散开,披头盖脸,可是并没能盖住她颊上的红,似新开的石榴花,一路蜿蜒进眼里。
阿鸾却愈发得了意,扬着细长的眉毛,对韩子生同时亦对三丫头道:“韩公子,你可是答应了咱们小姐要休妻,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韩子生脸色有些难看,他想不到阿鸾竟是这样的蛮,把这话如此明明白白地在这不适怡的时候讲了出来。他是答应了卫明辛要休妻,可是三丫头嫁过来数月,并未有大舛错,甚至不曾逾越一步。他没有理由,同时心里发堵,这话本是说不出口的,只要慢慢地劝她,回心转意,自愿回得娘家去。可是这一层纸突被阿鸾戳破,便有无地自容的窘迫。
三丫头身子如同在风里打转的一片叶子,只恨不能随风而去,便只剩无望的颤抖。她已顾不得阿鸾这羞辱的一巴掌,目光直望进韩子生眼睛里,看他黑瞳仁里明灭不定的光影,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韩子生别开脸,掩饰地咳了咳,脸色炸红炸白里不知道是不是透露了一丝半毫的羞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可是他这不开口,在三丫头,已是明明白白的一个答案。没有想像中的哭闹,三丫头只是一咬嘴唇,转身夺门而出,每一脚都似把人心踏了一个洞。
阿鸾不允许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抓着韩子生道:“你可不要负了咱们小姐,赶紧把那个丑丫头休掉,要叫咱们小姐做小,那不能够!”
旧事烟散怨情迟(十)(1)
那一晚三丫头回来更鼓刚敲过两下,天色暗无天日。她悄悄地,谁也不曾惊动。索性韩子生还有些良心,在韩老娘执意要把大门栓了,不教那“野疯了”的儿媳入门的时候,坚持给她留了门。
她也并不进屋,轻巧无声地直行到院中那株梅树旁,蹲身下去,伸手扒梅树根上的土。
虽是大夏天,那泥土却是沁凉坚硬的,带着股腐烂破败的花腥气。她也并没有工具,只用光光的两只手,费力地扒着,每一下都情深刻骨。
待她终于停下了动作,被扒出来的坑里,赫然现出一具尸体——娇小,乌黑,与这夜几乎要混为一体——然而它的眼睛大睁着,两颗黄琉璃,即使多年不见,依旧是相思紧系。
她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像是抚慰着最疼爱的孩子,眼泪落下来,悄无声息。她喊它“小黑,小黑,小黑,小黑……”收敛着声气,像叫那五百里外的一抹孤魂回转,却不过是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谁还记得小时的两小无猜。
那时少女大不过十岁,少年也才八九岁,即使住的这样远——一城东一个城西——可是这路途阻不住孩子的热情。他们常是手拉着手走街串巷——那时候没人爱理这内向的少年,孩子们欺负他,肆无忌惮,而少女常是抱打不平,把少年从这群坏孩子手里救出来——所以她得他的爱戴与崇敬。
那一日她偷抱了爷爷最爱的“墨里雪”给他看,爷爷说这猫是极名贵的一个品种,它的眼睛像是黄琉璃一样流光溢彩,全身的毛乌黑发亮,只有尾尖上一小络白毛,一摆一摆,说不出的俏皮。少年简直爱不释手,抱在怀里死不撒手。那时正是炙阳当空,他娘亲这时候出去给人家做活了,他便拉着她入了自家小院,搬出张席子来铺在地上,两人躺在上面一壁晒太阳一壁逗弄猫玩儿。
那是初夏,日头烈而不炽,直晒得人困乏,两人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其间尖厉混沌地一声猫叫不足已把他们惊醒。
醒来后日头早西斜了,树影被拉得老长,微有凉意的风吹得人心头搔痒。
少女当先醒来,四处找不见那只墨里雪,急了,推少年起来要问他。少年翻了个身还不肯起,末了是少女一声尖叫,把少年惊了起来。
旧事烟散怨情迟(十)(2)
“你叫什么,”他有些恼,“吵死人了!”
“你,你,你……”少女手抖得厉害,直指着少年身下的席子,少年顺指看去,也是一怔,席子上墨里雪口吐鲜血,不知死了多少时候了。它身体还是暖的,也许是沾染的少年身上的热气,他们手忙脚乱地探它呼吸,探它心跳,只是摸不到任何希望,一无可静的静。
少女忽地放声大哭:“你杀了小黑,你杀了小黑!”她疯了似地大力推了少年一把,“你赔我,你赔我,你赔我……”
“怎么赔?”少年心里虽很不过意,同时微微地疼——他是喜欢这只猫的——可是也不过是只猫,总不至叫他赔它命。他脑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抓着少女不住颤抖地手道,“我们家穷,赔不起你这猫,不如我把自己赔给你!”
少女抹了把眼泪,不明所以:“怎么把你赔给我?”
“就是,就是……”少年抓了抓乱糟糟地头发,最后红着脸低声道,“将来我娶你,我是你的相公了,自然就算把自己陪给了你!”
少女一刹呆住,作不得声。那个傍晚夕阳余辉似是染了毒,红得这样妖冶鲜亮,像是少女曲折的心事。她望着少年,看他清秀的脸,并不像其它男孩子的脏污,他懂得打扮,虽然家里穷,然每日里却是极干净清爽的模样。她想她是喜欢他的,在这个时候,这心事蓦然扑上心头。
“你果然会娶我么?”她声音软的像糖果,“你保证!”
少年忙不迭地应着,这个时候,只要她不再骂他,他是什么都肯答应的。只可恨她把他这童言无忌,当成了海枯石烂的承诺。
“那么,咱们把它埋了吧!”少年急着要毁尸灭迹,拉着少女到梅树下,“埋在这里!”
少女双手托着死猫,心里又是一阵疼痛,为了把这痛压下去,她偏脸望着少年道:“韩子生,你一定会娶我吧?”
“我何时骗过你!”少年假装着恼,为了掩饰自己的张惶无措,“三丫头,你尽管等着我韩子生去娶你就是了!”
可是这诺言终究成空,他娶她是迫不得已,现在更要是休了她。
他甚至不记得世上还有三丫头这么个人,这名字遥远的,是他故意要忘记。一并忘记得还有那只名为小黑的墨里雪。
三丫头抱着墨里雪十年都不肯腐烂的尸体,不明白是怎样一种怨气,令这泥土十年都不能将其消化掉。也许就像她此时对他的恨,她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是他负了她,她有恨的权力。
可恨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旧事烟散怨情迟(十一)
三丫头死得那一日正是韩子生与卫明辛的大喜之日。那一日时气正入秋,天气却依旧是热,风就像是滚水,泼在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黏汗。
韩家门外正是敲锣打鼓的一番人声鼎沸,却不知哪传来的一声惨叫,人们纷纷猜测个中缘由,更有那好事的,撇下这喜乐喧嚣,直朝那惨叫传来的方向奔去。
那惨叫出自镇上一个河塘,并没有什么名字,水却是常年的既深且凉。岸上围满了人,对着水面上指指点点。那水面上正飘着一个人,样子早泡的失了形迹,可是至亲至亲的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岸上谢大娘正哭天抹泪地叫,“三丫头,三丫头,三丫头……”人们也便知道,这水面上的尸体,正是一月前被无故休回家里的谢三丫头。
那一日入了夜,韩子生正是洞房花烛之时。才吹熄了火烛,屋内一下子暗下去,黑得极是曲折,透不进光影,只有新郎新娘交织的喘息与呻吟。
却不知打哪里传来的一声猫叫,夹着万般怨恨的,在这最销魂的时刻,兜兜转转,一声连着一声,驱不散,赶不走。
韩子生吓得僵了身体,把卫明辛紧紧紧紧地抱住,却非是为着狎昵,而是恐惧。他抬眼从纱帐子里望出去,檐上风灯明明灭灭,两簇幽火,像两只黄眼睛,是猫的眼睛,这样尖刻地望着他,狠厉地望着他。
他身体跟着一软,倒下去,悄无声息,任卫明辛如何唤也唤不醒。
也就在十日后,韩子生疯了。也不知他自哪里扒出来的一只死猫,连皮带骨的,拿了刀子一下又一下地狠戳,一壁胡乱叫嚷“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这声音随风传出去老远,却不知那有心的人,会不会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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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飞过的痕迹(1)
作者感悟
其实是一首歌来的,轩桑唱的。嗯,就是张敬轩大人。然后有一个朋友很喜欢这首歌,他说让我帮忙写一篇东西出来。那个朋友的名字,叫Eric。哈哈,算是完了他心愿啦。但其实那个男主角的原型却是我自己。至于Eric嘛,他比较像爱德华。
事实上也真认识有个女生叫CHRISTINE,也跟女主角的性格差不多。最后CHRISTINE也是飞走了,她去了香港,很少回来。所以谨此怀缅。
对了,喜欢CHRISTINE的人是Eric。
天使飞过的痕迹
文/7998
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天气变冷了。
只是因为想到了你而已。
嗯,只是想起了你。
我知道这个回忆录会很沉闷,但事实上我的记忆,并没有太多的纠葛。
它只是苍白着,疼痛着,并持续着。
是的,最近天气变冷了,冬天来了。
不知道你冷不冷。
放学的时候,我有抬头看天空,那是我们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情。我看到那天空有一条线状的云,挂在蓝色的天空中。你曾跟我说那是飞机飞过的痕迹,但是我没有见到飞机。就像你飞走之后,我只有看着你留下的痕迹,再没有看到你。
我突然想去踢球,暖暖身子。
去到操场的时候,有看到小强。
Hi。我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强回过头招呼朋友们说,哎,走了。没什么好玩的了。
Ken看了我一眼,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有些不要脸的人来了,不好玩了。
我笑了一下,说不一起吗?
不了。小强回答了一声,然后在操场里红色的夕阳当中擦过我的肩膀天使飞过的痕迹(2)
就像你曾经擦过我的肩膀一样。
在同样的,火红的夕阳下。
2006年的一天,我们家搬到康玉路。我一个人看着那些工人把所有的家俱搬到之前设计好的位置。
我的爸妈在忙,他们在公司里。
那些工人走后,就只剩下我站在门口。
我觉得搬家不应该是那样的,我觉得这样像搬我一样,不是搬家。
那时你大笑着跑过我的家门口,与我擦肩而过。
然后你停了下来。
倒退了几步。
看着我上下打量。
你新搬来的啊?你笑着问我说。
我看了你一眼,没有回答。
你瞪了我一眼说,新来的要交保住费的啊!别以为不说话我就认不出你啊。
于是我转身向家里走去。
你干嘛?你问我说,怕了啊?我刚刚骗你的啦!哪有长得像我这样可爱的黑社会啊。
我说我本来准备进家里取钱的。
你马上大笑了起来,你说:Ken,阿强,你们快来看,这个新来的被我骗了,要进去拿保护费给我!
Ken走过来,不可思议地问我说:不是吧?你真的被她吓到了?
事实上,我说,我也是骗你的。
哈哈哈哈,就是嘛,小强大笑起来对你说,哪有人会被你吓到!真是的!
2006年的时候,你16岁,刚上高一,目标跟兴趣一样,是成为黑社会的大姐大。
“然后绑架我看上眼的美少年”。
你总是这样说。
我准备下去踢球的时候,爸爸突然打电话给我,他问我说:Eric,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要不要我叫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我说,我在踢球。
踢什么球呢,爸爸说,高三了,要努力。
天使飞过的痕迹(3)
嗯,我说那我回去了,不用来接我了。然后我就把刚换上的球鞋换回去,背起书包一个人走出操场。
走出那个我们曾经每天都一起走出去的操场。
走到车站一个人等公车。
其实你曾经在这个人流汹涌的马路,偷偷地,靠着站牌的遮掩,你亲吻过我的嘴唇。那个时候能听见依靠着站牌隔绝着的另一个世界,轰隆隆地作声,车声人声不绝而耳。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唇。
没有你的质感。
突然就有点厌恶自己。
然后等着公车的时候,看见了爸爸的车子。司机林叔摇下车窗笑着对我说:Eric,上车吧。
在心里生出很强烈的排斥感。
我明明说了不用的。
大人总是顾着他们自己的意愿。
但最后还是笑了笑,我钻进了车子里。
最近怎么样?林叔说,学校的功课忙吧?
嗯,还好,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林叔关心。
林叔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天渐渐地冷了,车窗外面有树飞快地掠过,车里还是很暖。我喜欢温暖的地方。因为很怕冷。
你曾说怕冷的人都害怕寂寞。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每次我一想起你,就觉得我被寂寞包围着。
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一整天一整天的,都在想你。
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做功课。
因为爸妈说要努力。
高三了。
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妈妈在门外喊:宝宝?
我马上收起了放在架子上的DV,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妈妈笑着把参汤端给了我。
谢谢妈咪。我笑着对妈妈说。
天使飞过的痕迹(4)
嗯,好好努力哦,乖宝宝。妈妈摸了摸我的脸,我不打扰你了,她说着,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现在每天6点起床,背书。7点上学。11点半午休,吃饭,午睡一小时候,再看半个小时书,然后1点半去学校,5点半放学。6点吃饭。7点上家教的课。9点钟自习,写作业。12点睡觉。
每一天都如此过去,生活得像我们以前说的最难过的生活那样有规律。妈妈还会在我自习的时候,偶尔进来查看。
没有一丝游戏的时候。
但其实我有自己的娱乐,我把我现在的生活都拍了下来,一点一滴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场的。
我想让你看到。
我现在生活得这样好,有礼貌,努力学习。
虽然没有玩的时间,但是高考之后,爸爸答应了让我一个人去日本旅行。我已经知道,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付出努力。
这是你所喜欢的《钢之炼之术士》的等价交换原则,只是我比你喜欢的爱德华高很多,也帅很多。
暑假我要去我答应过带你去的那里。千鸟之渊,日本千代田区的樱花圣地,然后去隅田川沿岸的千本樱花树下。
不知道那个时候还有没有樱花。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但我能看到你。
你知道的,只有你知道,我总是我,再怎么乖也是会偷懒的。我确定妈妈不会再进来的时候,打开了DV。
然后出现了你的笑脸。
其实现在我才知道,无论我看多少樱花,它们也不可能美得过你的笑脸。
Hi!我叫Christine,你笑着对镜头打招呼说,Christine就是基督的追随者,门徒的意思啦。我本来的名字叫陈明明,虽然是爸爸取的但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以我就叫Christine啦!不过讨厌的小强还老是叫我小明。
Hello小明!小强从镜头的旁边冒出来说,你爸爸叫你小明,是希望你聪明还是希望你不聪明呢?
你笑着说,当然是希望我聪明啦!不过小强,你爸爸叫你小强,是希望你强奸别人呢,还是希望你被别人强奸呢?顺便说一下,我像我爸爸所希望的那样聪明哦。
然后DV里传出了Ken在镜头外的狂笑声。
于是我哭了。
天使飞过的痕迹(5)
2006年的时候,我上了高一。因为学校离家比较远,又不想住校,所以我寄宿在一个好朋友的家里。
一个多月之后,我那个好朋友问我能不能搬出去外面住,或是住学校。
嗯。
因为我在他家里的时候,没有跟他的爸爸妈妈打招呼,见到都不会叫叔叔好阿姨好,不会跟他们闲话家常不会陪他们聊天。
我也曾觉得,只是这样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很多时候事实并不如我们所想像的,所以在某一天,我的好朋友让我自己出来外面住。当时我的感觉像被人赶出来一样。
我就是一个那样不好的人,甚至连别人招呼我吃饭我也可以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我想跟我朋友说,说我在家里的时候,我都不叫我爸妈的,叫我吃饭的也只有佣人。
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而且我知道,做错了的事就要自己去承受结果。
我爸爸妈妈知道了整件事之后,就把家搬了过来了。
或是说把我搬了过来。
我跟我的朋友,感情还是一样的好。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的错,我是个没有教养的孩子。或者已经不是孩子了,但还是没有教养。
从我记事开始,很少见到爸妈回家,我一个人在家里玩玩具,看漫画,打电玩。
没有跟人说话,也没有跟人玩。
我觉得那些小朋友不如漫画跟游戏好玩。
我很少跟陌生人说话。
很少笑。
然后在搬家的第一天,遇到了你。那个时候,我的兴趣已经不是漫画跟电玩了。
搬家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拿着相机,站在阳台上拍照片。
早上的时候,和你,还有阿Ken还有小强。和你们的谈话让我很高兴,虽然我没有笑,虽然我也没有跟你说。
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所以那个时候我听到你在楼下叫我,你说:喂,那个新来的。对对,就是叫你。听到没?回答我一下!
嗯。我点了点头。
嗯什么!你大声对着我的阳台喊,我叫Christine!你叫什么名字?!
Eric。我说,我叫Eric。
那个相机是你的吧?!你在下面对我叫。
天使飞过的痕迹(6)
嗯。我点头。
拿下来大家一起玩!你这个新来的,一点都不上道的!能出来吗?
能。
于是我跑了下去。
我给你们三个人拍了好多照片,到最后的时候你说你要一展身手,帮我拍照。
你成了摄影师,而我是你的模特。
你是这样说的。
但其实我觉得我像你的芭芘娃娃,被你这样摆布那样摆布。
我这样说的时候,Ken也承认了,然后他安慰我说:小明就是这样的了,你忍忍就习惯了。
但你觉得,一个人要改变他根深蒂固的习惯,要多久呢?
答案是一秒。
你对我说:Eric,我给你拍照呢,你怎么能不笑?对,对,做个V的手势。
一秒后我就笑了。
虽然我觉得,那个时候我跟你还是很陌生的。
在得知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时候,你决定了在我家里聚会。
然后把保姆今天买回来的,在家里库存的鸡腿全部一扫而空。阿Ken回家搬了个炉子过来,然后我们在天台很嚣张的烧烤。
其实你信不信。
有一次烧烤,在很多年后,依然会让你记着那种味道。
我是相信的。
那天晚上我听Ken讲了你的故事。
Ken喝了好多啤酒,然后他大声对我说:你刚来的,不知道小明吧?其实她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我翻了翻炉子的火。
Ken继续说,小明那家伙,在我们这里她家是出了名的吵王。她刚搬来的第一天,她爸妈就开始吵了。最初的时候啊,我们都觉得,像小明那样子的人,在那样子的家庭里长大,一定是个阴郁得像贞子一样的家伙!至少也得像那个郭敬明一样,就那个写书的,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那种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居然居然,居然哪有忧伤啊,她倒像个被太阳晒伤的家伙,嗯就是这样,后来我就收了她当我的小弟了。
可是我觉得你像Christine的小弟。而且她是你小弟的话,你不是耶稣。我对Ken说。
天使飞过的痕迹(7)
哈哈哈哈!你突然大笑了起来。
你笑着对我说:Eric,你说笑话都不笑的耶,我觉得你是个说冷笑话的高手!
那天晚上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喝了啤酒之后在天台上翩翩起舞。
像一个天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
酩酊的天使。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你。
在梦里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庞泛红微醉,带着凛冽袭人的魅力,几乎令我不敢正视。你和我牵着手坐在天台上,然后两人之间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我渐渐渐渐,对着你的唇吻了下去。
然后你突然转过脸面向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说:广州曙光美容整形医院,让您美丽一身,一生美丽。
我马上从梦中惊醒。
冷汗流了一背。
说实在的,这个梦有点过份。我觉得。
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丢在桌上的手机,我有点想打给你,我想告诉你我梦见你的事。
但现在是凌晨4点,我觉得我会被你骂。
然后我就那样子呆呆地看着,看着我的手机,在黑暗中点燃希望的微光。
它响了起来。
喂?
Eric啊,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梦见了你了!你在电话里大声对我说,那声音很高兴。
我忘了我那个时候有什么反应了。
但你不可能感受到我的震憾的,只有我知道那属于我的。我第一次在恋爱中体会到的,如同仲夏滚过的怒雷一般的震憾。
但是我听到你的话筒里有嘈杂的声音,有一个人在你那边骂说:你这贱货,怎么不去死?!三跟半夜的给哪个死人打电话?!
怎么了?我问你说。
没事。你笑着对我说。
天使飞过的痕迹(8)
在我对你表白之前,是Ken对你的表白。
Ken对你说,说他喜欢你。
当着我们大家的面。Ken其实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我想你也明白这一点,据说以前你没加入的时候,Ken就是这片地方的孩子的头头。
但你却比Ken更有勇气,你笑着告诉他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很强烈的喜欢。你说你一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个人。
那个人是不是我。我突然就问出来了,然后看着你。
因为我希望你说是。
但你说不是,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啊,他是会发光的。
谁啊,谁会发光啊。小强不解地说。
ET吧。我很生气。我只是那样说,然后走了。
我跟小强他们踢球的时候,你突然打电话来给我,你问我说,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回答。
我不想说假话,特别是对你。
我不知道你喜欢谁,我不知道谁会发光,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是我也知道我有好的地方。
你真的那么喜欢我?你笑着问我说。
用那种调戏的语气。
可惜啊……你叹息着说,我只喜欢美少年。
然后我挂了电话。
Ken问我说,谁啊?
我说:Christine。
然后Ken看我的眼神便有了那么多的怪异。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你在一起,也没有跟Ken他们在一起。
因为我爸妈突然回来了。
那天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我说:有人告诉我,说你最近老在玩,没心念书。
我没有说话。
你不否认吗?爸爸看着我说,其实你不也用否认的,我这样对你说,就是我有证据,你知道你老爸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天使飞过的痕迹(9)
其实我想告诉他,如果说,叫人暗地里监视儿子是一种骄傲的话,那么我会因为他而骄傲的。但是我没有说,因为这句话太长了,我懒得说。
高中了啊,爸爸感叹着说,不是你玩的时候,我们搬过来这里,也都是因为你啊。
我看了他一眼说,是我搬过来这里吧?这不是你们第一次过来吗?
然后爸爸甩了我一巴掌。
然后他笑着对我说:你果然学坏了啊。
我再没有跟他说话。
妈妈跑过来劝架。
我自己回了房。
从此我又回复了以前一个人的生活,我并不觉得这应该这样做,但是我懒得去跟那些大人争什么。
反正再过一些时候,我爸妈便会因为工作离去的了。
我已经习惯了他们偶尔过份的关心。
就像你习惯了你父母的争吵一样。
这种的说法其实很无奈,但很多时候那种无奈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
我爸妈也确实在这里没停留几天便走了。
然后我出去的时候,发现小强在我家门口附近徘徊。他看到我出来,马上跑过来跟我说:你这几天在做什么?!明明今天要搬家了!
啊?不是吧?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跟小强飞快地跑去了你们家。
你们家空荡荡的。
虚掩着的门,门口放着的那几盆花,在风中摇摆。
就像你那天在我家的天台上起舞一样,那个酩酊的天使。
Ken在你家门口,一个人在那里哭。他看到我跟小强的时候,对着小强大吼了一声:你干嘛带这家伙来!
我现在隐约有点知道阿Ken为什么讨厌我了,大概他觉得你喜欢我吧。但我没有理阿Ken,我走进了你们家。
很破旧。
房顶很脏,墙上有漏水留下来的痕迹,客厅的砖也坏了一些,但没有补。
我左转右转,转进了一间房间。
其实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多么的不可思议,我回头问跟进来的小强说,我说这个Christine的房间吗?
天使飞过的痕迹(10)
小强愣了一下,他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没来过她家里吗?
还是说,偷偷地进来过,但是却告诉别人没有呢。阿Ken在一边,半讽刺地说着。
我再没有跟他们说话,我只是在你的床上坐了下来,静静的。
我确实没来过你们家,我想这只有你跟我知道。
我相信我们之间仍旧存在着某些神奇的缘份,或者说那叫感应。
如同超能力般神奇。
我生过你的气,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你离去的时候,会让我如此的伤心。你应该不会明白那种痛,因为在这之前,我也不明白。
在我爱上你之前,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心能这样的痛。我觉得,就算你生气了,你也不必要一声不响就走了去。
所以我决定要在这里等你回来。
夕阳烧过了你的窗。
我坐在你那脱了漆的桌子,静静地回味着你的一切,你的生活如何乏味。爸母的争吵是怎么样钻进你的耳朵里,以空气为媒介的东西,让人那么无能为力。
小强跟Ken大概受不了我的枯燥,所以他们走了。
然后天黑了下来,让人恐惧恐慌的,覆盖了过来。
月亮出来了。
那一天对我来说,像一年那么长,但我觉得我应该等下去,我相信你是会回来的。
我相信那是只属于我们的,心灵感应。
一直等到十二点。
我一个人转身离开,走出了你的家。
或许我应该为你高兴,你爸妈赚到钱了,可以搬去漂亮的家里了。以后他们有了钱之后,不会再吵架了,不会为了生活而互相埋怨了,那对你来说应该是好的吧。
而我自私地希望你留在这里。
那是不正确的。
但就算不正确就算自私,我也是希望你留在这里的。这样的错违背我以前的原则,但为了你我宁愿没有原则。
可是你没有回来。
天使飞过的痕迹(11)
我只好一个人走回了家,那一路上我回头望了你家54次,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不要再看了,她不会回来的了。
但每一次,我都忍不住回头。
好吧,我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你在我家门口徘徊,就像阿Ken在你家门口徘徊一样。
我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我马上向你冲过去。
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拥抱着。
你抱着我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哭,也是最后一次。这令我一直坚信,天使的眼泪是很珍贵的。
那天晚上你在我的房间度过,你就那样子,大字型地,啪一声倒进了我的床里面。四仰八叉的。然后你大叫了起来:啊!Eric!你的床太舒服了!你太会享受了!都不进贡给我!我要杀了你!
我笑了起来。
嗯,我说,你喜欢吗?以后一直住这吧。
切,你撇了撇嘴说,一张床就想收买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那个人啊,他会发光的!
于是我别过了头。
然后你把我的头给扳了过来。
你瞪着我说:不许生气!老娘饿了,你去煮面给我……算了,还是我煮吧,你这家伙,我没什么信心,阿Ken煮的还行。
我想如果你不要提你喜欢的那个会发光的男人,我可以一辈子跟你相爱下去的,就算一辈子在我房间里也好。
反正我习惯了哪里也不去,只要在你身边。
可是你偏要提那个男人。
然后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呼噜噜地吸着面条。
怎么了?你看着我问,你要吃啊?
不要。我别过头说。
那你看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你很粗鲁,我说,老娘,喝啤酒,吃东西的时候发出恶劣的声音。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而且我也不相信会有什么发光的男人喜欢你。
天使飞过的痕迹(12)
你哈哈大笑了起来。
然后你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Eric啊,我真的是很喜欢你……其实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会成为表白的最好时机,会成为我们相爱最好的契机。但是你没有,你说,我喜欢你这种妒忌的语气!哈哈!没有人喜欢我?你不是喜欢我么?Ken不是喜欢我么?你以为老娘的魅力是吹出来的啊?!你这个傻瓜!
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你真的很恶劣,就像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时那样恶劣。恶劣得令我不断回想,那一次次的场面。
你吃饱喝足洗好澡之后,又再次缩到了我的床上,然后你拍了拍我的床,对我说:喂!小子!为了庆祝本姑娘逃亡成功,过来陪睡!
啊?我吓了一跳说,不好吧,我睡我爸的房间。你睡吧。
你一下子将我拽到了床上,你喊着说,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再说了难得老娘高兴!
我的床这辈子最暖的时候,就是那一天晚上。
我一夜没睡。
我怕失去那种感觉,哪怕少体会一秒,我都不愿意。
我知道你也没有睡,你那小小的身躯倦缩在我的背后,你的身子在发抖,像受伤的小兽。
我拉住了你的手,让你从背后抱着我。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所能做的,对你最好的报答。如果现在想起来的话,你会觉得不够吗?你会觉得我懦弱吗?你会爱我吗?
第二天,我们是在被窝里被叫醒的。叫醒我们的人是我的爸妈,还有你的爸妈,很多人。那个时候,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瞪着我爸。
我不怕他。
我怀疑他。
我想大概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搞出来的,关于你们搬家的事也是,我觉得我可以这样怀疑他。
但是你的爸爸妈妈将在床上的你打了一顿,他们一边打,一边卖你是卖逼的,又纠着你的头发把你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我冲了上去,我觉得那两个人不配当你的爸妈。但是爸爸的手下挡住了我。
他们纠着你那如天使般的长发,让你很痛吧?但你却微笑着对我摆手,用口势说:byebye。
他们又再次带走了你。
我被锁在了家里。
在那之前,我拿出过刀子,我想跟我爸爸决斗。
他不敢,把我锁了起来。
天使飞过的痕迹(13)
但那天晚上,你又逃了出来,当你在我窗外对着我挥手的时候,我差点就叫了出来。你简直可以媲美逃脱术大师哈里?胡迪尼了!
我兴奋地从窗子翻了出去,你看着我,啧啧地感叹着说,关你这种小角色的防范真是松散,你可不知道我是怎么样才逃出来的。
是的,无论我现在再怎么拼命回想,我也不知道你当时受过多大的苦难。而你觉得那仿佛是应该。
我知道我的家里也不再安全,于是我们逃了。
那晚是我们的逃亡之夜,我们逃到了附近的一座高楼上。然后我们开始喝啤酒,你喝过啤酒之后,在天台上,在我的面前翩翩起舞。就像那天在我家的天台一样。
酩酊的天使。
你突然回头笑着问我:你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会发光的男人是谁吗?
啊?我愣了一下。
其实如果你不说,我早就忘了那个家伙了。
你笑着对我说,其实那个会发光的男人就是你啊。只不过,像我这样子的女生不配而已。所以就只敢仰望你的光芒了。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发光的,所以要努力,好好地生活下去。
说完之后你就飞了。
在我惊愕的目光当中,你如同真正的天使一般。
从那26层的高楼之上,跳了下去。
飞在了夜空里。
然后迅速坠地。
我来不及反应。
当那些人发现我们不在了,追上来的时候,他们只看到我一个人在天台。他们没有找到你,再也没有找到你。
天使飞过的痕迹(14)
因为你就是一个天使。
不存在于人间的天使。
只不过因为大意,才误投这个红尘浊世,然后在我的生命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们都再也看不到你了。
你回去了你的天堂。
再也抓不到你了。
小强跟Ken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我们的关系很僵,因为他们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你的。我爸妈觉得他们对我的帮助,终于有用了。你爸妈觉得他们生你这个女儿,赚到了,因为我爸赔了他们很多钱。其实说穿的话,这个世界的真相是如此肮脏,那些大人们是那样的肮脏。
但以后前途反复我也会镇定,以后我不会迷途也不用找算命。不需要太偏激,也不需要太叛逆,我做错了的事,我愿意承担起责任。我只需要听你的话,好好的活着,不管怎么样都好好活着。
当一个发光的男人。
用这样来怀缅你,来铭记你。就像小强他们笑我没种,不敢反抗我爸妈也一样,我知道你要的不是那些。
而最难过的时候,就是每次去到你那空荡荡的家里,都看不到你,而我们之前去的那些人气店,依旧宾客满堂,跟从前无异。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再记得你,他们依旧跟着地球在转。
因为你是只属于我的。
只属于我的天使。
我酩酊的天使。
蓝朵朵点评:7998真是个好人,第一次跟他要稿子,结果他就熬夜给我写了。哈哈,好感动T-T风格并不是常见的那种,偏成熟些吧,但故事很不错,很喜欢。不必多说,大家细细品味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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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未开,相思难解(楔子)
作者介绍:我。凌霜降。非男。80年代生人。写字为生。性格古怪,三分之二阴霾三分之一明媚。习惯发呆与做梦。背着很大的包出走他乡。现游走于各个城市之间。
他们说,喜欢大包的女子有很多的梦想。于是把梦想全部放进了文字里。于是,卖文为生。不断行走。好几年前看,还会常常为这一句台词想流泪。完冶问莉香:你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莉香还是那么灿烂地笑着回答他:爱和希望。那时还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电视里莉香的笑容充满了爱与悲伤。
玉兰未开,相思难解
文/凌霜降